这次去山东景芝镇做一个案子,自己在镇上待了十天,整天搜集厂家乃至整个镇子的历史文化资料,其中还因为这个,见了安丘市乃至潍坊市的著名文化人物,都是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们,其间他们给我的帮助和关切令我至今感到受宠若惊。
得益于工作,我能够每天都被我的联络人赵科长拉着去吃工作餐,每餐必有当地名吃,为了消除我的抵制心理,老赵每次去公司餐厅前都要强调一下“工作餐,咱们随便吃点就行,意思一下就成!”,结果刚坐下来就提酒壶给满满倒上一杯。还好景阳春度数不高,而且很香,自己还能喝点。有时候喝高了,我就一个人回招待所,睡觉,或者到热闹的街上溜达溜达。
现在的景芝镇就跟山东任何地方的普通乡镇无有区别,地面上见不到一点古迹所存,到处都体现着城乡结合部的那种悠闲的态度和粗糙的方式。可是,如果认真的听一下当地老人的讲述,看一下白描的古景芝城区图,你就能立刻感受到一个不一样的景芝。这个地方曾经发掘出5000年前的大汶口文化蛋壳陶杯,曾经发掘出反映汉代贵族奢侈生活的画像石,这个以酿酒文明驰名于山东的小镇,按照当地的发掘成果显示,至少在元朝,当地的烧酒产业就已经具备相当的规模了,当地对此有一个很形象的说法“醉世神工六百年”。
赵科长的老父亲是不一般的人物,先革命,在华东局做秘书,解放后去北大读新闻学,与刘绍棠同学,后来被打成右派,平反后自己要求回家,在景芝酒厂工作。赵科长说自己从小就受到父亲熏陶,虽然自己是中专学历,而且是技术出身,但言谈中可以看出文史功底相当了得,聊起景芝镇的历史,他能很准确的将年号、纪年给说出来,我真是五体投地。
赵氏家族以前在当地是最大的望族,赵科长的曾祖父是这一带最大的地主,他们家直到解放时还被定为地主阶级,在政治运动中受到很大冲击。他曾经给我讲,他们家族几代积累了大量的财富,在破四旧的时候,为了免遭更大的冲击,曾经把两柜子古本、字画给烧掉了,那两个柜子:“长一米,宽八十公分左右,高也差不多。对开门,两边各一个兽环,里面全是字画”,两个箱子的字画烧了两天,其中就有郑板桥的真迹,还有数不尽的清朝线装书,“最后就留了两个柜子,盛东西用了,后来两个柜子也不知去哪儿了”。
唏嘘不止。
我们这次去搜集资料的时候,正好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人也去那儿,调查当地的文物文史资料,曾经一起喝酒,非遗的头头对当地的文物留存状况不无叹息,讲如果当时能够把整个古城的地面建筑都保留下来,申请世界非遗都有可能。一句话引起席间的沉默。
据老赵的父亲赵老回忆,当时古城内有一座玉皇阁,供奉玉皇大帝。这个玉皇阁是先建起五米高的平台,然后再在平台上建两层高阁。平台四周砌转,当中填土,土台正中是拱形的南北通道,全部为砖石发碹,能通行拉满庄稼的骡马大车。从地面到玉皇阁一层共21级台阶,从东边看,正是泰山南天门的样子。一层供真武大帝等神灵,二层是玉皇。玉皇主像极其高大,还有一座铜像玉皇,能够抬下阁来,放进轿子,供百姓出行祈雨或作其他法事。这座玉皇阁,每到玉皇大帝正月初九生日的时候,都能吸引数万人前来祭拜,祭拜之时,鞭炮鸣响一天,不能停止。
解放后,当权者一声令下,玉皇阁被7个当地人拆掉。按照当地人的说法,这七个人后来都凄惨的人,一个人在地里干活被雷击死,一个人在雨天通水沟被雷击死,一个人掉井而死,一个人在娶儿媳妇的时候,儿媳妇在过门的时候突然疯癫,裸体从轿中奔出,从此没有人敢嫁女儿过去。一个人在盖新房子的时候,已经架好大梁,挂起双鱼放好金砖,正在大摆筵席,结果整根房梁轰然倒塌,全家苦苦积存的心血毁于一旦。其余两个人也是很惨,或是绝后或是家破。
玉皇阁建于何时已经无从知晓,只知道它的重建时间是明朝嘉靖四年即1525年,也就是说,直到文革时间,它至少享受了接近440多年的旺盛香火。当年也正是因为这个玉皇阁,景芝镇敢给自己的城墙开九个城门,而且当局也没有下旨批评说它僭越。
结果到了新政权时代,7个小小的农民,这几个连在当地流言中都没有名字的人,就能一拥而上把它给拆掉,享受了几百年旺盛香火的塑像被砸碎,砖石被拿去垒猪圈,碑石被拿去建桥梁压篮球架,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:数典忘祖。
看着80多岁老厂长给我手写的历代景芝烧锅字号,看着《安丘文史资料》的老编者李老给我的1957年景芝镇文物发掘报告,看着当地老艺术家画的当地古代风俗图,感到莫大的失望,都是文字的东西,都是想象的东西,说到底,拿在手里,大家都有一个心结,那就是没有底气。所以说,不能怨人家韩国抢注我们的文化符号,我们自己把自己的东西都抛弃了,与其骂韩国人不厚道,不如挨着翻看一下我们当初的各种下发文件,只是红头的就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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