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书传奇(一) 醉道人
淄城本无甚名气,只是山东境内一处小镇,若不是街头生意日渐兴隆,谁也不曾注意到淄城商旅越来越多,中间还夹杂不少剑柄淬光。“小二,颜神峰怎么走?”,在悦风茶楼经常听到这样的问话。
颜神峰是淄城最近才被发现的高峰,位于淄城城南,山高过万丈,只有一条小路往上伸展,且峰洞甚多。最先寻到颜神峰的却是些外来人,原因有二:一来颜神峰周身森林环绕,极为隐蔽,凡人视野,难以超越,非有意找寻,实难寻到。二来,淄城乐土,不必深入老山之中开土立业。及至北宋末年,颜神峰却似一夜间名满天下,商旅剑客纷纷赶来瞻观景色,通往颜神峰的森林中无意间多了一条路。
张楚兄弟四人便是慕名前来的商贾。来到颜神峰,见山间小径仅容一人攀过,陡险异常,四人只在山脚端详一会,便纵马驰回淄城。
行至淄城,已是月华初上,到悦风茶楼随便吃点饭,四人便匆匆往城外驰去。
淄城不亏为鲁中沃土,入夜便灯火齐上,四人无暇观赏月下淄城,只听得马蹄声渐渐远去。城西有一处荒庙,这里便是四人歇足之处。下马,四人疾步入庙,便就今日城中、峰脚所见低语详谈。最先说话的是鹰花子吕非:“师兄,依我之见,青云子不见得便在颜神峰。”
“莫非四师弟看出什么怪异?”张楚对师父的话向来不疑,但吕非目力过人,并非妄语。
吕非道:“以我目力所及,发现小径未到山顶,半途而废,往上便是峭壁,而此峰高不见顶,除非神仙,绝难登峰。”
“哦。”张楚转脸看看凌激与李怵,凌激目光向来不在别脸上,便将目光从窗外收回,没有作声,朝吕非点点头。李怵思索了一会,低声讲:“此次来颜神峰的目的,临行前师父已经交待清楚。师父说过,青云子在峰顶,我们不能怀疑。记得师父还有一件重任交与我们,让我们看看哪些江湖人物也到了颜神峰吧?”
张楚听李怵这么讲,也觉得在理,青云子在不在峰顶,对此行没有多大意义,便道:“二师弟说的是。淄城新来的商贾旅人,我看大半是江湖人士。城北的铁匠便是火雷陀尤林吧?”四人细数一遍,此次淄城之中,便有来自云南的药算子马冲、太行山飞马太保刘风、太仓灵猿何继、辽东半刀双雄刘真、刘玉两兄弟、蜀中鹤遮天吕昆等可让人屈指一数的人物,共计三十六人。
“果然一切得小心为是。”李怵说完陷入沉思。良久,忽听破窗声响,凌激已经不见,三人立即跟了也来。
庙外圆月当空,见凌激盯住一个吃酒的醉道人。那道人倚在墙脚,饮一口酒,摇一下头,嘴里不知嘟囔些什么。
“我们的话被他听去了罢?留他不得。”吕非说罢便急于动手。李怵示意不得莽撞,拱手向前:“料想这便是前辈歇脚之处吧?晚辈不曾拜见前辈便驻留几日,实是不敬,请前辈勿怪。”醉道人抹去遮在眼前的白发,伸出指头,痴痴的笑道:“这是我家?不是的,不是的,我早已经没家了。”说完又咕咚一口,打个酒嗝,倚在墙脚,待要睡去。
“我们的话,前辈已经听到?”凌激冷冷道,暗中运足气。
“你们哪些话?是颜神峰无路可上,还是蜀中鹤遮天吕昆?”那道人并未离开墙脚。
李怵,张楚,吕非听到此处,已经暗中运气,摆好出剑姿势。三人暗打一个照面,运足力气,等那道人再仰起葫芦,一齐刺上。张楚刺向醉道人双脚,李怵刺向道人前胸,吕非刺向道人头颈,三剑齐发,只见那道人将葫芦下放到胸口,便听“啪”的一声剑响,凌激的剑已经刺破葫芦,向道人胸口深处刺去。醉道人头也不抬,剑当胸穿过,整个人被剑冲出庙墙,直躺在庙外台阶上。三人拾回剑,仍然持在手中。凌激慢慢走近醉道人,将剑拔出,拨开醉道人面上白发,发现他已无鼻息,才知道这道人的确已经命绝。
“奇怪。这道人看似非等闲之辈,却轻易毙命。”张楚自语道。
“我怕这道人伤了三位师兄弟,才将剑唤出。”凌激诧异不止,拭去剑上血迹,仍然面冷如灰。原来四人斩了这道人,仍然不近前,是受师父提醒。师父曾经告诫四个弟子,吴中有邪帮唤作丧神帮,能借死人之躯掩人而目,诈尸后将敌手杀死。那道人看似武功非常,却扑地迅速,立即引起四人怀疑,恐他诈死,必将难缠。待凌激取出剑后,发现血色鲜红,才知此道非丧神帮门下,庆幸未与丧神帮因此结下仇怨,而且此次淄城之行所得,未被他人窃听去。
四人心神方定,忽听凌激疾言:“不好!丧神帮!”三人闻言顿时握剑在手,看那道人尸身已经无影无踪。四人均系蓬莱真人俞子舟高徒,内外功已臻顶峰,而醉道人尸身消失,四人却毫无察觉,四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,围成一圈,密密盯视四周。此时月光如练,庙门大敞,所幸四人围居庙阶之上,视野空阔,屏息静听,隐隐约约只听得淄城夜市之声,二十余里内便只有城外池塘的鱼跳声与草丛中爬虫攀草的悉嗉声,如此呆到半夜,四人未敢破开阵形,却不见得丧神帮返回,也不见那道人回来。渐渐天色已明,星辰落幕,通往淄城的大道上已经有了马蹄声,四人才慢慢回身到庙中,对丧神帮操纵死尸的功夫惊诧不已。
收拾停当,四人择小路取道潍城,直奔蓬莱。
淄城依旧游人如织,悦风茶楼更加兴盛。本来此处接近城外,没有什么客人,自从颜神峰成为商旅必游之地,茶楼生意竟要超过城中的锦绣茶阁。一来外来的商贾居多,大都家财万贯,而且江湖人士为一睹颜神峰也带足了盘缠,二来许多游士游览颜神峰停留数天,便选在此落脚。有位文士还特为茶楼题诗一首:
白马轻烟踏峰来,
苍苍古树为君开。
绝冠嘶哑绝云处,
徒望四壁似痴儿。
待那文士题完,掌柜觉最后一句不太雅,似在笑那些观赏颜神峰的商贾是痴儿,便把最末一句改成“参道悟性樵耕柴”制成长联挂在柜堂之上,极言观颜神峰使人心境大开,对人大有裨益。虽然这四句诗格律不齐,却也惹得许多商贾前来观看。
此日正值炎夏,许多商贾便脱下外袍露出江湖装扮,洋洋洒洒地喝酒吃菜。便听得楼上雅座处一位中年男子道:“听说青烟锁许尘已经遭人陷害,不知何方强人能有如此能耐?”
对饮的一人惊道:“青烟锁?死了?不会吧,他可是当年五大奇侠之一!轻功绝无人在其上,鲁兄,不会听错了吧!”
那姓鲁的听了不高兴:“我何时骗过你,这消息可是从鹤遮天吕昆那里得来,那还有假?”
对饮的那人自言道:“这,既然是他讲的,自然不会有假。数天下英雄,能胜得过青烟锁的只有一两人吧,是蓬莱真人,还是吴中云游子呢?”
姓鲁的接话道:“这个就无从知晓了,据我所知,蓬莱真人以侠义自持,断不会杀青烟锁,而云游子居于江南,也颇有道名,也应该不会……”两人头对头猜测了一阵,难解这江湖疑案。
不几日,淄城便再次成为中原武林关注的焦点。也难怪,鹤遮天吕昆所到之处,本来便是江湖大事的发生地。这次他到颜神峰,将青烟锁许尘被害之事散于世间,诸人愈觉得淄城将发生惊动武林的大事。
“青烟锁许尘?”凌激在纵马间听到传言,可许尘连同师父、吴中游云子同称武林三元老,谁有这般道行杀得了他?但听得那许尘被害的时辰,恰恰他们四人又在淄城。“莫非……”凌激想到此处便不敢再想下去,快马加了一鞭。不多久,四人驰至潍城,坊间许尘被害已流传日久,却听得许尘死时是一身和尚装扮,凌激才大松一口气,转眼望了下其余几位师兄弟,那神情都似心中消了一块大石头。
潍城水道颇多,与淄城相比,多了几分清新。一行四人找了间客栈,一进门,恰好掌柜有急事,便去勿勿离去,二掌柜赶紧过来帮他们安排了住处。到了房间,凌激问二掌柜:“掌柜的,有一事相烦,我有一封家信要带到淄城,不知二掌柜能否帮我托到寄信人?事情紧急,最好找些会脚上功夫的人。”
二掌柜拱手笑着说:“客官,真巧,我们大掌柜也常去淄城的……呃,是去过淄城的,都是与些经营客栈的老板谈些生意门道,不过最近生意很好,也顾不得去了,这样,您把信交给我吧,我转给大掌柜的吧。”凌激看他笑容未松,言谢一番,说等明日一早将信拿给二掌柜。
夜半,凌激仍然想着大掌柜的相貌,虽然只是一瞥,却似乎故意避开的一瞥,让凌激思索不已。“哦!是他?”凌激才记起,这大掌柜竟酷似当夜废庙中被杀死的醉道人!记得当夜他将剑拔出的时候,拨开那道人的白发,察看他的面目,越想越觉得大掌柜就是长得那样。怎么回事?莫非那醉道人真是丧神帮门下,怪不得尸身失踪,原来跑到这边来开客栈了!
凌激看了看其余三人,均已熟睡,倚着墙一会竟也睡着了。
其实,凌激或许不知道,当夜,竟还有一人一刻也不曾睡着,那就是李怵。
这篇文章发布于 2009年10月28日,星期三,6:28 上午,归类于 木瓜小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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