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9年12月13日星期日

好家伙坏家伙怪家伙---转自daxang

讲几个有意思的人吧,不过这些人我都不认识,因为他们都是我的朋友、或者某位陌路人讲给我的,差不多讲故事的人都不认识这些主角。我的记忆力是我大脑最为混乱的一个功能,所以这些故事到现在都已经很模糊,我说出来的,也都是模糊的印象而已。姑且一说,过来闲逛的人也姑且一看。

第一个人,这个人我见过,他的故事也是他讲给我的。不过时间过去很长了,名字忘掉了,样子只记得长得很规矩,只是跟你讲起话来,有种坚不可摧的感觉,那种语气,那种大理石纹路一样的表情,让我印象深刻。

他小时候是个很弱的人,家庭不怎么幸福,一个体弱多病的母亲加一个懒惰无力的父亲,幸好一直有几个亲戚帮扶着。他后来读完了高中(这差点把家底给毁掉),然后很不情愿的去了一个当地的工厂工作。工厂,名义上是个国营企业,实际上就是一个小作坊的玩意,里面全都是尸位素餐的人,人际关系复杂到说一句话就要呛到五六个不认识的人。他内心脆弱而且敏感,吃了好几次亏,憋屈到一天到晚吃不下饭。后来有一次一个市里大领导来视察,领导不小心走离了事先安排好的路线,撞到了他的岗位上,询问了他几句,他心不在焉的回答了,结果深得这位领导的赏识,当下跟厂子领导大加夸奖,厂领导喜笑颜开,第二天就把他提到办公室文员的位置上来。过了半年,主任退休,其余的老人都不争气,他一下子踩到运气这块香蕉皮上,滑到了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上了。

这个位置是火山口,你处理的好就能天天泡温泉,处理不好就被火山灰活埋掉。第二周他就遭遇到了员工家属的集体围攻,原因是国家出台了新政策,对国有企业职工及家属的待遇进行了调整,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甚至都翻到了建国初期,虽然那时候这些闹事的人都还没出生,不过反正闹一点得一点,正好又碰上这个软柿子不捏白不捏。他面对蜂拥而至的中年妇女傻了眼,还没说一句话就差点被吵死。他憋到脸通红,呼吸急促,心里噌楞楞冒出一把钢刀来,手握拳头一下子砸在桌子上,桌面登时破了一个坑,他大吼一声:“都他妈给我滚出去,谁不服去县政府闹去”。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,不要命的就怕慢性子人发大火。一窝妇女唧唧歪歪地走了。后来贴了明示,慢慢摆平了后续的几个不依不饶的,他算是过了人生的第一关。

他说他当时恍悟:原来强硬是力量。

过了第一关,工作开始变得有些条理。他慢慢地认识到了声音的重要性,确切的说,是分贝,是说一句话一段话乃至所有的话都始终如一的分贝量。他说,所谓的不卑不吭、有理有据都是扯淡,每次跟别人谈话时,你只要表情不变,勇敢地讲假话,跟你争执的人自己就会错觉,认为可能是自己的问题。如果你的职位比对方高,那你谎言成真的可能性几乎都是百分之百。他有一次跟老总确认一个问题,老总认为是A,他说以前接到的指示是B,两个人都信誓旦旦,最后和了稀泥,但被老总揪住小辫子在工作会议上批评了很多次,他慢慢地觉得是自己记错了,人家老总不可能跟自己斗这个气。后来跟副总喝酒,副总喝大了,大舌头冲开两扇厚嘴唇就说真话了,“还真是你说的对,但是你不能说老总错了,人家是一厂之主,记错什么,说错什么,无所谓”。

有的人可以无所谓,但他无所谓的时候,对其他人可能就是刻骨铭心的难受。有的人难受就是难受,有的人却把难受转化成知识。

然后,“我正是事业上升期的时候,哈哈”,他说他很喜欢的一个女孩突然跟一个年轻有为的男人喜结连理,他跟那个女生一直很好,甚至都以为两个人似乎都不需要表达了。她发短信告知自己婚讯的时候他把手机摔了,然后在内心里跟所有去参加婚礼的好朋友断绝了信任的关系,他说那时候他开始极不理智地思考、仇恨和冷漠,“慢慢地我想到,自己要尽可能的让自己拥有更多的东西,越多越好”。

他跟我聊天的时候,说,他很久以后意识到自己从那时候内心变得封闭,对别人开始刻意冷漠。他慢慢得把自己的精力全部集中到“工作”上来,他想要拥有更大的能力、更多的金钱,让自己对他人的冷漠受到重视。

他是一个聪明的人,一旦学到了门路,就是顺风跑步、下坡开车。况且,对于以前心目中的社会黑暗,也早已没有了厌恶感。他用了三年的时间升到了公司的副总经理,又用了一年的时间成为老总。一时间,他成了当地最出类拔萃最受人瞩目的少壮派老总。

在从办公室主任升至副总的过程中,开始他费尽周折,始终找不到其中的窍门。请客,请玩,送礼,一次,他通过层层关系找到了县里的领导,趁着一起娱乐的空子塞了三个信封在领导的包里,结果第二天就被返还,但里面少了一半的钱。他恨得咬牙切齿,想了很长时间,他就自己找了辆大suv,整天开车在领导小区门口等着,领导的车出来,他就跟上去,领导的车到哪儿,他就跟到哪儿,一天到晚都这样。领导毛了,下车问他到底想干嘛,他装出很委屈的样子,“领导,我想不开”,领导说“你到时候就想开了”。然后他就当了副总。

从副总到老总,他受过残酷的威胁。这个职位的竞争相对来说是比较容易的,因为候选人里面数他最强,他也一直想当然如此。他整天轻松得很,闲来无事就开车出去逛,有一次逛到郊外的山路上,突然遇到一辆疾驰而来的汽车,拦住了去路,惊魂甫定,看到有三四个人拿着棍棒走了过来,他明白了。他大喊“你们要干什么”,对面有个很冷的声音“不会要你命,胳膊腿给条就行”,话音刚落,车玻璃就被敲得粉碎,他被拖出来,被脚踹、棍打,打了一小会,血流满面,他这时候示意对方“行了,你们也打了,我的胳膊腿也肯定不行了,你们任务完成了。我这儿有钱,是现金,弟兄们拿辛苦钱,不够我可以以后再给”。一个人在被无缘无故殴打的时候还能这么理智,极其可怕,几个匪徒害怕了,拿了钱便开车而去。

他喊停喊得适可而止,匪徒既不对雇主产生愧疚,又能放他一马,不让他落个残疾的下场,胳膊腿都完好无损,所以他顺理成章的当了新一任老总。至于他差点死于谁手,他没有去查。

然后他结婚了,对方是一个很简简单单的女人,操持家务,生孩子看孩子,还能经常替他照顾父母。但他已经不能享受这份难得运气,因为他妻子受不了他的自我封闭,两个人离婚了。他给妻子留了一套房子,把孩子也交给妻子照顾,还有尽可能的钱。

事业随着自己的成熟越来越顺利,他后来成功调到一家市属中型企业做总经理。这家企业本来是行将就木的,他经过一个月的调查理清了里面的关系。然后跑去市政府要权力,要了七八次后终于被赋予全权,理直气壮的他在公司做了巨大的人事调整,先拿办公室主任开刀,再换宣传主管,再换财政主管,抽掉所有副总赖以生存的虾兵蟹将。如此之后,企业开始好转,运作效率提高,资金周转顺利。第三个月,财政主管雄赳赳地去市政府报告企业盈利状况。

四十岁的时候,他带着从头到脚的光环,辞了公职,自己开了一家公司。他说以前在国营企业里做老大,钱赚的不少,也名正言顺,但毕竟心里面还是怕。 “怕什么?什么都怕!有时候仔细一想,就会感到你踩在雷管上,旁边有无数的人都拿着导火索,而且你还不知道他们是谁!”他做了一家小公司的老板,公司的业务来源都是以前积累的社会资源,从政府到社会到道上,压力减少了很多,但钱依然源源不断。

他又开始追求他原来的妻子,是真的追求。以前的婚姻属于朋友介绍,女的漂亮而且传统,对他印象也很好,婚姻就成了,但是没有感情的基础。在离婚的时候,他已经喜欢上了自己的老婆,但尊重老婆的决定。离婚后,他会经常去看前妻,以看孩子的名义。甚至还有意无意的毁了几桩前妻的约会,前妻因此有一年没有见他。自己开了公司后,他开始热烈的追求前妻,想出了无数的招,但屡战屡败。有一次,他又被前妻赶出来,在下楼的时候突然昏倒,大约有几分钟醒了过来,然后自己开车去了医院。

进了医院,找到自己熟悉的医院领导,刚刚说了几句话就眼前一黑,彻底昏迷过去。一个星期的昏迷期,他就像落进了黑洞,隐约意识到自己在坠落,但始终没有落不到底。“像极了我前半生的心理,一点都不踏实”。醒来之后,是前妻和孩子。他说不出话来,也听不到声音,只能流泪,以泪洗面。

整整住院两个月,两个月的时间让他恢复了健康,耳朵、眼睛和嘴巴都变得更加聪明灵活,心情也变得很快乐。出院后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公司的主管,把公司卖掉,拿到自己的一份钱。然后去向前妻求婚。聊天的时候他跟诉苦:“我上周又被拒绝了”。

真难想象,一个人到了四十多岁的时候居然能够拥有凤凰涅槃般的身心经历,简直就是一个传奇。我本来是一个很讨厌别人喋喋不休的,但听他讲这些,我居然有点入迷,对这个陌生人,几乎都有了些许的同情和认可。

这篇文章发布于 2009年12月6日,星期天,6:53 上午,归类于 大象随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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