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如果你不喜欢继续待在地上生活,那就可以随便找个放脚的地方,哪怕是树上也可以。因为你即使到了树上,也依然能够继续做自己的男爵。
读卡尔维诺,是因为读了王小波的书,就像读读影响王小波写作风格的作家的著作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王小波的小说更像是“说书”,一人一桌一扇一抚尺,娓娓道来,兴趣盎然。卡尔维诺的小说就是一场瑰丽的舞台剧,他是舞台背后的编剧和导演。读王小波,最让人叫好的是恰当时机出现的调侃和讽刺,俗称警句。读卡尔维诺,里面的人物对白和情节展示让人产生无限想象,在想象中,脑海飞进阅读的快感和持久的感动。
小说的主人公,“我”的哥哥因为与父亲发生冲突,赌气跑到树上再也没有下来。在树上,他学习读书、助人为乐、建渠防贼、翻山越岭,甚至在树上的世界与自己心仪的姑娘谈恋爱。他的博学和行为方式在整个欧洲被传扬,他的观点得到伏尔泰的赏识,他的住处迎来拿破仑的亲身拜访。当然,说到这儿,我们都知道这是一个美丽的童话,但是就像《大鱼》、《阿甘正传》一样,这个童话让我们倾心。
让我们倾心的童话总是那么的稀少,因为现实给我们的压迫很多,也因为我们从来都不相信童话会发生在自己身上。所以我建议,每一个感觉自己很现实的人,都给自己写一个与自己有关的童话吧!
《树上的男爵》
附:柯希莫(树上的男爵)与他的父亲阿米尼奥的对话
阿米尼奥男爵骑着马径直走到那棵树下,那是夕阳火红的时分。柯希莫站在没有叶子的树枝之间,他们面对面地互相打量。自从那次吃蜗牛的午饭之后,他们是头一次这样正面相遇。许多日子过去了,事情起了变化,双方都明白现在已经与蜗牛无关,与晚辈的孝顺和父道的尊严之类都不相干了,他们可以谈及许多有逻辑有意义的话题,但这一切都将显得不合时宜,可是总得说点什么。
“您演出了一场好戏!”父亲开始说道,语调酸楚,“您真配做一个绅士!”(他称他为“您”,就像他过去在严厉训斥时一样,但此刻这种措辞包含着疏远隔阂之意)
“父亲大人,一位绅士在地上如何,他在树上也将一样。”柯希莫回答,又立即补充道:“如果他一向行为正派的话。”
“说得不错,”男爵表情严峻地赞同,“然而,此时此刻说这话没有意义,您偷佃户的杨梅。”
确有其事。我的哥哥被当面揭穿。他还有什么好回嘴的呢!他微微一笑,可不是表示傲气或玩世不恭态度,一个怯生生的微笑,并且涨红了脸。
父亲也微笑了,一个苦笑,不知为什么他也脸红了。“如今您同最下贱的流氓和乞丐混在一起。”他接着说道。
“没有,父亲大人,我干我的,大家各行其事。”柯希莫说道。口气很硬。
“我邀请您到地面上来,”男爵说,声音平静,甚至谦逊有礼,“来重新履行符合您的身份的义务。”
“我不想服从您,父亲大人。”柯希莫说,“为此我很难过。”
两个人都快快不快,很苦恼,每个人都知道对方将要说的话。“可是您的学业怎么办?您的基督徒的信仰怎么办?”父亲问道,“您打算相一个美洲的野人那样长大吗?”
柯希莫沉默不语。这是他还没有想过,也不愿意想的问题。后来他回答:“在高几米的地方,您以为我就不能获得良好教育吗?”
这又是一个机灵的答复,但好像已经贬低了他的行为的意义,终于表现出了虚弱。
父亲觉察到这一点,于是更逼进一步:“反叛行为不是用尺度可以衡量的,”他说道,“有时以为只迈出了几步,却永无掉头回返之机了。”
这时我哥哥可以做出某种新的体面的回答,甚至说一句拉丁文格言,现在我记不起半句了,但那时候我们会背诵好些句哩。然而他不耐烦再站在那里装正人君子。他伸了伸舌头大声说:“可我在树上尿撒得更远些!”话虽无聊,却很干脆地打断了话题。
仿佛他们听见了这句话,在卡佩利城门四周响起了顽童们乱叫乱嚷的声音,男爵的马受惊,男爵勒紧缰绳,裹好披风,好像准备走开,却又转过身来,从披风里伸出一只手,指着乌云急速聚集的天空,大声说:“小心,儿子,有人能在我们大家头上撒尿!”他策马离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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